“竹林七贤,阮嵇为先”可以说阮籍和嵇康是竹林七贤的领袖,也是最具魏晋风骨的两个人。
徐公持先生的《阮籍与嵇康》就是一部关于这对“魏晋双擘”的双人评传。

①放浪形骸
建安十五年公元210年,建安七子之一的阮瑀的第二个儿子出生,这个孩子就是阮籍。
少年时的阮籍颇有壮志,曾登广武城,发出“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的慨叹。
阮籍说这话的时候,眼前可是楚汉相争的古战场。字面上看像是在说刘邦项羽“竖子成名”,但结合阮籍所处的时代来看,阮籍想说的“竖子成名”恐怕还是司马氏父子。
尤其是高平陵事件后,司马氏父子把持朝政,残酷屠杀异己,实行高压统治。阮籍在这种情况下,陷入了矛盾与挣扎之中。一方面,他对时事政治表态谨慎,口不臧否人物;另一方面,他又对司马氏集团的礼法之士极为蔑视,在生活方式上放浪形骸,嗜酒成癖。

阮籍不喜欢那些虚伪的官场之人,却又无法完全脱离这个世界。有一次,阮籍听说有个地方的酒特别好喝,便兴冲冲地赶去。到了那儿,他就在酒馆里尽情畅饮,醉卧在地也毫不在意。周围的人对他指指点点,可他却不以为然,继续沉浸在自己的酒世界里。
阮籍还常常驾着马车四处游荡,没有目的地。当马车走到路的尽头时,他便放声大哭,仿佛在哭诉这个时代的悲哀。他的哭声在旷野中回荡,让人心生怜悯。
在官场中,阮籍也有自己的无奈之举。太尉蒋济几次征辟,阮籍态度倒是恭敬,可实际行动却是拒绝。实在无奈去担任官职,他也是三天两头装病,大家心照不宣,也不难为他了。
可阮籍虽然行为狂放,在政治上却几乎完全规避与“朝廷有法”的碰撞,甚至展现出某种服从性。他做过司马懿、司马师的从事中郎,还代笔写过劝进书。这种看似矛盾的行为,实则是他在黑暗政治环境下的无奈选择。他以放浪形骸的生活方式表达对现实的不满,却又不得不为求生存而做出一定妥协。
这种内在的妥协,也体现在阮籍对儿子的教育中。
《世说新语・任诞》中记载:
阮浑长成,风气韵度似父,亦欲作达。步兵曰:“仲容已预之,卿不得复尔!”
说的是阮籍的儿子阮浑,长大成人后,风度气质与父亲阮籍相似,也想效仿父亲的放达。
但阮籍看到儿子这样,却开启了双标模式。非常严肃地对阮浑说,阮咸(字仲容,阮籍的侄子竹林七贤之一)已经这样做了,你不能再这样。意思就是不希望儿子学他的行为作风。
阮籍之所以“双标”,是因为他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有争议的。当时竹林诸贤之风雅虽高,但礼教尚峻,世俗的舆论压力较大。而且他自己在魏晋之交的乱世中,以这种放诞不羁的行为来躲避政治风险、表达内心的痛苦与无奈,但他深知这种方式并非长久之计,也不希望儿子重蹈自己的覆辙,所以才会这样教育儿子。

这一点鲁迅先生看得更透,在他的名篇《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中有一段话,一语中的,直接击中阮籍内心“崇礼”与外在“反礼”之间的矛盾。
“例如嵇阮的罪名,一向说他们毁坏礼教。但据我个人的意见,这判断是错的。魏晋时代,崇尚礼教的看来似乎很不错,而实在是毁坏礼教,不信礼教的。表面上毁坏礼教者,实则倒是承认礼教,太相信礼教。因为魏晋时代所谓崇尚礼教,是用以自利,那崇奉也不过偶然崇奉,如曹操杀孔融,司马懿(鲁迅笔误应为司马昭)杀嵇康,都是因为他们和不孝有关,但实在曹操司马懿何尝是著名的孝子,不过将这个名义,加罪于反对自己的人罢了。于是老实人以为如此利用,亵渎了礼教,不平之极,无计可施,激而变成不谈礼教,不信礼教,甚至于反对礼教。但其实不过是态度,至于他们的本心,恐怕倒是相信礼教,当作宝贝,比曹操司马懿们要迂执得多。”
阮籍的文学成就主要体现在《咏怀八十二首》等作品中。他的诗风悲愤哀怨,隐晦曲折,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艺术风格。
其作品的思想内涵源于他对现实的不满和对人生的思考,通过比兴、寄托、象征等手法,表达了在政治恐怖下的忧郁而苦闷的情感。
阮籍的诗歌对后世的影响深远,为后世诗人提供了一种独特的表达方式和情感寄托。
②广陵绝响
跟阮籍相比,嵇康的人生更是一出悲剧。
嵇康比阮籍小14岁,生于黄初五年(224年),他的家世不如阮籍显赫,但他与曹魏的关系比阮籍还要密切。
嵇康自幼便展现出过人的聪慧与灵秀,成年后更是仪表堂堂,气质出尘。沛穆王曹林很喜欢他,将女儿许配给嵇康。曹林是曹操的第十个儿子,所以嵇康也成了曹魏的“贵戚”,曾在曹魏担任中散大夫。
也有一种说法认为“嵇康妻,林子之女也”,这样嵇康就成了曹林的孙女婿。但徐公持先生认为,从年龄来看,应该是曹林的女婿可能性更大。
不过到底是第三代还是第二代,并不是决定的问题。不论哪一代,既然跟曹家有姻亲,嵇康的政治属性已经跟阮籍完全不同了。

当时的曹魏政权,是曹爽和司马昭两大阵营的对抗。嵇康两边都看不上,他对官场的污浊与虚伪深恶痛绝。当权贵向他抛出橄榄枝,邀请他入朝为官时,他毅然决然地拒绝了。
在嵇康看来,官场的尔虞我诈与他所追求的自由洒脱背道而驰。他宁愿在自己的简陋居所中,与挚友们把酒言欢、弹琴赋诗,享受着内心的宁静与自在。
嵇康还有一项特殊的爱好——打铁。他会在庭院中燃起熊熊炉火,袒露着上身,挥舞着铁锤,专注地敲打着铁块。那有力的动作、专注的神情,仿佛一位艺术家在雕琢着自己的杰作。他的打铁之举吸引了众多人的目光,人们纷纷前来围观,而他却丝毫不为所动,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世界里。
与阮籍的谨慎不同,嵇康性格刚正嫉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他对丑恶现象往往加以愤激的斥责,与世俗社会完全对立起来。
当时钟繇的儿子钟会攀附司马兄弟,深受司马师兄弟信任,被委任司隶校尉等要职。因为钟繇是曹丕时候的太傅,钟会这样做显得有些卖主求荣,所以嵇康特别看不起他。
但钟会对嵇康一直有所仰慕,于是特意上门拜访。当时嵇康正在和向秀于大树下打铁,听到钟会来了,嵇康可能出于对他的厌烦,也可能是专注于打铁,就没有立刻搭理钟会,而是继续专心打铁,把钟会晾在一边。
钟会也不肯放下架子,主动上前致意,这种僵持局面持续良久,钟会下不来台,又恨又恼,最后只得离开。临走时,嵇康终于平静而高傲地说:“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激动而愠怒地回答:“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这件事给钟会的刺激很大,从此憋着要报复嵇康。

之后嵇康的好友吕安出事,让钟会抓到了把柄。
当时吕安的妻子徐氏被其兄长吕巽毁了清白。嵇康出于与吕安、吕巽二人的交情,出面调解。然而吕巽却恶人先告状,反倒诬陷吕安殴打母亲犯了不孝的重罪,并说是徐氏主动勾引自己。
吕安愤恨不已,写信给嵇康诉说冤屈,嵇康知道此事后十分愤怒,出面为吕安做证,不料也被关入狱中。
钟会趁机向司马昭进言,说嵇康这个人具有相当强的政治影响力,是曹魏的坚定支持者,可能会对司马氏夺取天下的计划产生威胁,劝司马昭当趁此机会将嵇康铲除。司马昭本就对嵇康拒绝出仕,以及写下《与山巨源绝交书》一事心怀不满,再加上钟会的谗言,于是下令判处嵇康、吕安死刑。
消息传出后,三千名太学生联名为嵇康请命,请求让他去太学执教,但这些努力并没有改变嵇康的命运。
临刑之际,他面无惧色,从容地弹奏起那首著名的《广陵散》。激昂的旋律在空气中回荡,在场的人无不被这震撼人心的音乐所打动。
曲终,嵇康长叹一声:“《广陵散》从此绝矣!”随后,他慷慨赴死,为自己的人生画上了一个悲壮的句号。随后被处死在洛阳东市,时年四十岁。

嵇康的一生虽然短暂,但他的精神与故事在历史的天空中熠熠生辉。
嵇康的文学创作主要包括诗歌和散文,以四言成就较高,诗现存五十余首。他的音乐理论著作《琴赋》《声无哀乐论》也展现了他的卓越才华。嵇康的作品充满了对自然和自由的向往,主张声音的本质是“和”,合于天地是音乐的最高境界。
他的散文《与山巨源绝交书》,以老庄崇尚自然的论据,表明自己不与司马氏合作的政治态度,颇负盛名。嵇康的文学成就对后世的文学创作和思想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
③阮籍与嵇康
《阮籍与嵇康》的作者徐公持,生于1940年,在中国科学院研究所古代文学研究组工作。多年深耕魏晋南北朝文学研究领域,取得了卓越的成就。
这本书,通过对阮籍和嵇康这两位魏晋名士的深入剖析,展现了那个时代的独特风貌和思想内涵,成为研究魏晋文学的重要著作之一。

徐公持从政治环境角度展现了两位名士的独特人生轨迹。在那个“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特定岁月,阮籍与嵇康知识渊博、才华出众,却深陷政治漩涡。
就如鲁迅先生所说:
“嵇康的害处是在发议论;阮籍不同,不大说关于伦理上的话,所以结局也不同。”
阮籍性格谨慎,少言寡语,不涉是非。他在面对司马氏集团的高压统治时,采取了迂回的方式来自保。虽然内心对司马氏不满,但他不敢明确表示反对,而是通过放浪形骸的生活方式来表达自己的苦闷。这种性格特点使他在乱世中得以善终,但他的内心却十分痛苦。
嵇康性格刚直,疾恶如仇。他对司马氏的篡政行为不能忍也不会忍,以入世的心情而出世,做不了真隐士。他用两篇“绝交书”决定了自己的命运,最终身首异处。然而,他至死泰然,展现了非凡的气节。嵇康的刚直性格决定了他的悲剧命运,但他的精神却永远铭刻在历史的长河中。

徐公持提出的“白眼传统”与“广陵传统”,是走进阮籍和嵇康世界的两把钥匙。
“白眼传统”由阮籍首创,被历代文人沿用。
《晋书・阮籍传》中,史家专门描写了阮籍对礼俗之士翻白眼,对高洁之士青眼相待,青白眼的典故流传千古。他对礼法之士极尽嘲讽,用词刻薄恶毒,在《猕猴赋》里将其比作“人面而兽身”的猕猴,还取了众多刻薄的名字。
可阮籍虽然行为狂放,在政治上却几乎完全规避与“朝廷有法”的碰撞,甚至展现出某种服从性,毕竟他还代笔写过劝进书。
这种看似矛盾的行为,实则是他在黑暗政治环境下的无奈选择。他以放浪形骸的生活方式表达对现实的不满,却又不得不为求生存而做出一定妥协。
“广陵传统”则代表了嵇康与政治的激烈碰撞。
嵇康曾经介入毌丘俭起兵,行动上反对司马家的“朝廷有法”,被视为严重的潜在危险。他写的《太师箴》《管蔡论》,矛头直指典午司马家。
嵇康性格刚肠嫉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对礼法之士,他虽态度比较客气,不与之正面冲突,但他的鲜明态度仍让司马家深感不安。
最终,在吕安事件中,钟会趁机进言陷害,嵇康引首就戮。

徐公持通过对这两种传统的深入分析,让我们看到了阮籍与嵇康在面对时代黑暗时的不同反应和命运走向。他们一个翻着白眼,挑战的是“人伦有礼”的礼法之士,忍辱偷生;一个挑战的是“朝廷有法”的司马王朝,最终慷慨赴死。
无论绝响还是延续,都已汇入中国的精神传统之中,直至今日。

魏晋时期,政治动荡,社会混乱,司马氏篡权,士人们面临着巨大的压力和选择。《阮籍与嵇康》一书围绕魏晋双擘的蹭蹬人生,以及他们留下的文学遗产,展现了乱世对个人的碾压,以及个人与时代的抗衡。
阮籍与嵇康的故事,是他们自己无可奈何的人生选择,也是那个时代士人的挣扎与坚守。
来源:潇湘书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