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元1427年的岁末之际，越南后黎朝的开国元勋阮廌，以该朝太祖、亦即越南起义军领袖黎利的名义，郑重地发布了一篇政治宣言。在古代的东亚儒家文化圈里，这是一种常见的做法，各个政治势力通常会通过发布文告来清晰地阐述并表明自己的立场与态度。然而，可能连阮廌本人都始料未及的是，他亲自撰写的这篇宣言，将会在整个越南民族的历史长河中，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它就是著名的《平吴大诰》！
时至当下，在越南这片土地上，《平吴大诰》早已被尊为“千古雄文”，其影响力深远而持久。更令人瞩目的是，它还被选为了越南中学生初中语文教材中古代文学部分的核心篇章。尽管这篇宣言最初是以汉文写就，但如今已被翻译成拉丁化的越南文，供学生们学习与研究。不过，这篇文章之所以能够获得如此崇高的地位，似乎并不仅仅是因为它在文学上的卓越成就，而更多地是源于其背后所承载的深远政治意义与影响。
那么，这篇被誉为非凡之作的文章，是否真的名副其实呢？为了解答这个问题，我们首先需要深入了解这篇文章的具体内容，而在此之前，让我们先简要回顾一下相关的历史背景。
时间回溯到15世纪初，越南的内乱如同一场风暴，猛烈地冲击着周边国家的安宁，尤其是对中国构成了严重的威胁。鉴于此，1406年，明成祖永乐大帝朱棣毅然决然地派遣大军南下，征讨安南（现今的越南）。仅仅一年之后，明军便势如破竹，攻占了越南全境，并在此设立了交趾布政使司，正式将越南纳入明朝的版图。然而，明王朝对于这块新领土的统治却并未如预期般顺利，南境的叛乱如同野火燎原，此起彼伏。
在这动荡不安的局势中，越南蓝山地区的豪族黎利挺身而出，发动了起义，并迅速成为了越南反明势力的核心人物。经过艰苦卓绝的斗争，1427年，黎利终于击败了明军，成功恢复了越南的独立。同年农历十二月十七日，随着明朝军队的撤退，黎利立即命令他的核心智囊阮廌，颁布了一份具有深远意义的政治文告——《平吴大诰》。
关于这份文告中的“吴”字，其实有着特定的历史含义。由于朱元璋在建立明朝之前，曾自称为吴王，因此越南人也将明朝称呼为“吴朝”。这一称呼，时至今日，仍然残存于越南语中，作为对中国人的一种特殊称呼。
那么，这份承载着越南民族独立与尊严的《平吴大诰》，是否真的如人们所言，是一篇名副其实的佳作呢？让我们继续深入探究。
当我们深入审视这段历史，不难领悟这篇文章在越南历史长河中所占据的显赫地位。它犹如一份庄严的“民族独立宣言”，不仅彰显了越南人民深沉的爱国主义精神，更被越南的开国领袖胡志明高度赞誉，称其为“越南民族独立宣言”的典范。在当今的越南，这篇文章受到了广泛的赞誉与推崇，成为了国家宣传的重要篇章。
越南社会科学委员会在《越南历史》的第二部分第六章中，对这篇文章给予了极高的评价：“这是一首举世无双的英雄赞歌，它如同一幅天才般生动绚丽的画卷，忠实地勾勒出一个正在崛起、决心跨越重重艰难险阻，并决心在我国（指越南）历史上书写下最为光辉一页的英雄民族的壮丽形象。这部作品不仅深刻地总结了历史与人民群众的创造力，还高度赞扬了在抗战中得以充分展现的民族高贵品质，极大地提升了我国人民的独立自由意志、英勇不屈的传统以及人道主义的精神。”
然而，我们或许会好奇，这篇文章是否仅仅因为其坚定的政治立场而备受推崇呢？
事实并非如此简单。即便从纯文学的角度（尤其是古典汉文的审美标准）来审视，这篇文章同样堪称一篇绝佳之作。
首先，让我们来谈谈这篇文章的思想性。它的核心思想犹如一盏明灯，照亮了整个篇章，针对性之强，令人一目了然。在这篇文章的字里行间，洋溢着浓厚的爱国主义情感，同时，儒家的仁义思想也贯穿其中，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其实，这篇文章的思想锋芒，很大程度上是针对明朝的。回顾历史，明朝当时吞并越南的决策，从某种角度来看，确实显得不够明智。毕竟，越南已经独立了五百多年，当地的民众早已习惯了自成一国的状态，对外来的统治难免会产生抵触情绪。因此，文章中对明朝吞并越南的无理性进行了严厉的指责，这种指责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基于历史和现实的深刻洞察。
再者，明朝对越南的统治也并未如预期般顺利，至少在统治初期是如此。由于种种原因，明朝的统治在越南并未得到广泛的认可和支持，反而导致了民众的困苦和不满。在这样的背景下，黎利的反明行动，就不再是简单的“背主犯上”的叛乱，而是成为了一种“吊民伐罪”的义举。他用自己的行动，为越南民众争取了自由和尊严，也为后世的民族独立运动树立了榜样。
《平吴大诰》这篇文献，全面而详尽地列举了越南在五代、宋、元等多个历史时期与北方势力交锋并取得胜利的事迹（尽管其中不乏夸大其词、虚张声势的成分），整篇文章气势磅礴，展现出了越南民族的英勇与坚韧。它深刻剖析了越南反明战争取得最终胜利的本质原因：“越南是以正义之名战胜了凶残之敌，以至高无上的仁爱之心替换了强暴的统治。”
从文学的角度来看，《平吴大诰》巧妙地吸收了中国传统文学中辞赋的写作精髓，使得文章在表达上既简洁又富有气势。尤为值得一提的是，由于该文的作者亲身经历了这场战争（他担任了起义军首领的谋士角色），他在文中巧妙地融入了自己的亲身经历和情感体验，这使得文章在情感表达上显得尤为真挚动人。
“我曾在蓝山奋起抗争，栖身于荒野之中，心中时刻铭记着世代的仇恨，誓与逆贼不共戴天。这种痛心疾首的情感，已经在我心中萦绕了十多年；而卧薪尝胆、奋发图强的日子，也并非一朝一夕。我时常忘却饥饿，全身心投入到研读兵法韬略之中，从古人的智慧中汲取经验，结合当今的实际情况，仔细探究国家兴亡的深刻道理。这份恢复国家的志向，我日日夜夜都铭记在心，从未忘怀。”这段文字不仅展现了作者个人的坚韧与毅力，也体现了整个越南民族在反明战争中的不屈不挠。
这种真挚的情感表达和深刻的文学造诣，不仅得到了越南人民的广泛认可，也赢得了中国许多汉文学者的赞誉与认同。他们一致认为，《平吴大诰》不仅是一篇具有历史价值的文献，更是一部文学佳作，其艺术成就和思想深度都值得我们深入研究和品味。
然而，这篇文章也存在着一个不容忽视的重大缺陷，那便是其言辞之过激。作者在此文中犯下了一个极不应该的错误——对明朝皇帝进行了直接的人身攻击，将其形容为“宣德狡童，黩兵无厌”。这样的表述，在东亚古代的基本政治伦理观念中，无疑是极为失礼且失当的。
在古代，即便是处于敌对状态的双方，也都会恪守一定的礼节，不会轻易做出攻击对方君主的行为。尤其是中原王朝的皇帝，作为汉文明圈中的共主，其地位更是尊崇无比。即便越南在独立成功后，依然臣服于明朝，成为其藩属国。因此，攻击中原王朝的皇帝，无疑是对整个汉文明圈的挑战和侮辱，这种行为是极其不恰当的。
当时，有明朝人对此文进行了尖锐的批评：“作此文者，子孙必不全！”这句话虽然带有一定的诅咒色彩，但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当时人们对这篇文章言辞过激的不满和担忧。而令人感到巧合的是，后来这篇文章的作者阮廌，果然因为卷入了政治内斗，而遭到了灭族的悲惨命运。这不禁让人感叹，或许真的是因果报应，验证了那句“恶语伤人六月寒”的古训。阮廌的遭遇，也成为了后人警示自己不要轻易攻击他人，尤其是位高权重者的一个生动例子。
到了清代，对于《平吴大诰》这篇文章的批评之声依然不绝于耳。徐延旭在其所著的《越南辑略》一书中，便对黎利政权建立后所颁布的这篇文献提出了批评，称其“于其国作《平吴大诰》，宣示其民，语尤悖逆”。该文在描述明朝的失败与越南的胜利时，不乏夸大其词之处，且对明朝进行了肆无忌惮的羞辱。在越南民众看来，这或许是为了振奋民心、壮大气势；但在包括中国人在内的外人眼中，这种做法就显得有些荒谬可笑了。因为真正有底气、有自信的民族或国家，是不会以如此“歇斯底里”的方式来彰显自己的力量的。
然而，尽管存在着这样的瑕疵，《平吴大诰》这篇文章的整体水平依然不容小觑。它以其独特的艺术魅力和文献价值，成为了汉文中的一篇佳作，足以与中国文学中的一些优秀作品相媲美。这一点也得到了当代中国学者的广泛认可。例如，郁龙余、孟昭毅等人在其所著的《东方文学史》中，便对《平吴大诰》给予了高度评价：“《平吴大诰》是阮廌代表黎利所写的布告越南全国百姓的开国文献，它不仅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还蕴含着丰富的文献价值，被誉为‘千古雄文’。”
此外，《平吴大诰》所反映出的另一个问题也值得我们深思。那就是在古代东亚地区，汉文明的影响力之广泛、之深远。即便是周边的越南、朝鲜、日本、琉球等国家或地区的人民，其汉文水平也普遍相当之高。他们在反抗中原王朝的同时，也并未排斥自身的汉文化属性。这足以说明，汉文化在古代东亚地区具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是各国人民共同的精神财富。
来源：潇湘书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