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管办分离改革中的CBA职业经理人制度探析

高风

2017年，姚明当选中国篮球协会主席，CBA公司正式投入运营，标志着中国篮球“管办分离”改革进入实质性落地阶段。CBA公司首任CEO王大为履职，正式开启了联赛职业化经理人制度的实践探索。然而，2020年王大为在任职仅15个月后离任，其主导推行的工资帽制度、裁判职业化等关键市场化改革举措随之陷入停滞，集中暴露出联赛治理中行政逻辑与市场逻辑的深层冲突，以及职业经理人制度与本土体育体制之间的适配性不足的问题。

本文以制度变迁理论为核心视角，融合产权经济学、委托—代理理论等分析工具，系统剖析CBA职业经理人在实践中面临的产权错位、身份悖论、能力短板等核心困境，并结合联赛运营现实与最新发展态势，提出兼具针对性与可操作性的制度完善路径，以期推动CBA联赛实现由“行政主导”向“市场主导”的平稳转型与高质量发展。

一、理论基础与分析框架

（一）核心理论支撑

1.产权理论

产权清晰是市场经济高效运转的核心前提。在职业体育领域，联赛与俱乐部的所有权、经营权、收益权、处置权界定，直接决定职业经理人的决策权限、行动空间与激励强度。若产权边界模糊，会直接导致委托代理链条被拉长、权责利配置失衡、机会主义行为泛滥，进而严重制约经理人市场化履职效能。

2.委托—代理理论

职业体育联赛内部存在多层级委托代理关系，依次表现为：中国篮协→CBA公司→俱乐部投资方→职业经理人→教练组与运动员。由于信息不对称、主体目标函数存在差异，极易引发逆向选择与道德风险问题，必须通过科学契约设计、激励相容机制构建与刚性监督约束，最大限度降低代理成本、保障各方利益协同。

3.制度变迁理论

CBA“管办分离”改革，是强制性制度变迁与诱致性制度变迁共同作用的产物。长期形成的行政路径依赖，与市场化改革带来的自主扩张需求形成内在张力，改革进程需兼顾制度稳定性与机制突破性，杜绝对国外成熟模式简单地照搬与激进移植，防止出现制度“水土不服”。

（二）分析框架

本文构建产权结构—身份定位—能力结构—制度环境四维分析框架，系统揭示CBA职业经理人困境的内在生成逻辑：产权模糊直接引发角色错位，身份撕裂导致激励约束失效，能力断层造成运营效率偏低，行政过度干预致使市场化改革受阻。因此，本文沿着这一逻辑链条，希望以制度重构实现困境突围的整体解决方案。

二、CBA职业经理人现实困境

（一）产权模糊与角色错位：行政代理人替代市场经营者

CBA联赛产权归属高度集中于中国篮协，各俱乐部仅拥有赛事参赛权，不享有联赛资产的完整所有权。CBA公司股权结构中，中国篮协持股30%并保留重大事项最终审批权，形成“名义管办分离、实质行政管控”的半市场化治理格局。

从委托—代理关系看，职业经理人同时面临行政委托人（篮协）与资本委托人（俱乐部投资方）的双重目标约束：既要保障竞技成绩、完成国家队人才输送等公共任务，又要实现商业收益最大化、保障俱乐部可持续经营。双重目标的内在冲突，大幅压缩职业经理人的市场化决策空间。

产权模糊直接导致经理人的权责利不匹配，市场化改革举措极易触动多方既得利益，推进阻力显著加大。王大为任内推行的工资帽制度、裁判职业化改革等关键措施受阻，正是这一矛盾的集中体现。

（二）身份悖论：体制依赖与水土不服的双重撕裂

当前CBA职业经理人主要分为本土体制派、企业跨界派、海归市场化派三类，三类群体均面临较为显著的身份认同冲突与履职困境。

1.本土派：体制依赖与路径锁定

以严晓明等为代表的本土体制派经理人，长期深耕行业内部，拥有体制内资源与行业人脉优势，熟悉联赛运行规则与行政逻辑。但该类群体普遍缺乏现代企业管理、资本运作、品牌商业化运营等专业化能力，管理行为带有明显行政化惯性，市场化创新空间受到严重约束。

2.企业跨界派：商业逻辑与体育规则的适配困境

企业跨界派经理人多来自地产、传媒、商贸等领域，具备成熟的企业管理、市场营销、成本控制与品牌运营能力，市场化经营与资源整合经验丰富。然而，该类群体对职业体育竞技规律、CBA体制规则、联赛治理生态、球员管理体系及青训逻辑缺乏深度认知，在竞技目标、行政任务、商业收益多重约束下易出现决策偏差。同时，因其缺乏体制内人脉与行业长期积累，在球员转会、赛事协调、联盟沟通等关键环节话语权不足，市场化管理手段与球队传统运作模式难以兼容，陷入懂经营而不懂篮球、善管理而不通体制的双重困境。

3.海归派：制度移植与水土不服

以王大为为代表的海归市场化派经理人具备NBA等国际成熟联赛运营经验，任职期间推行工资帽制度、“獬豸计划”、黄金焦点战、商业招商升级等一系列市场化改革举措。但在实践中遭遇三重刚性约束：一是工资帽制度触动传统强队的薪资优势与引援格局，二是裁判职业化改革冲击现有裁判管理体系的既得利益，三是商业开发权重新分配引发联盟与俱乐部、俱乐部之间的利益博弈。该类群体简单移植NBA运营模式，忽视中国职业体育在产权结构、法律保障、球员工会机制、治理文化等方面的现实差异，最终导致改革难以落地，经理人成为制度性矛盾的直接承担者。

（三）能力断层：专业化供给不足与商业化运营滞后

CBA职业经理人需同步承担竞技成绩提升与商业价值开发双重核心职能，但当前行业整体呈现显著的能力结构“偏科”与专业化断层，难以适配联赛市场化发展需求。

1.人才结构失衡

业内调研数据显示，多数CBA俱乐部长期面临专业经营管理人才短缺问题，选人用人机制仍受传统体制逻辑约束，市场化选聘与专业化培养体系尚未建立。赛事运营、体育法务、财务管理、数字营销、版权商务等专业化岗位缺口突出，兼具体育专业认知与现代企业管理能力的复合型管理人才严重稀缺，成为制约俱乐部运营升级的关键瓶颈。

2.运营能力短板突出

俱乐部运营管理呈现明显的非规范化、非专业化特征：球员引进过度依赖管理者个人人脉，缺乏标准化球探体系与数据驱动的科学评估机制；赞助招商高度依托俱乐部投资人资源，缺少系统化品牌建设、市场化招商与客户关系管理体系；球迷运营仅停留在社交媒体浅层互动层面，会员体系搭建、数字化服务运营、赛事衍生品开发等深度商业运营环节普遍薄弱。截至 2025年，CBA联赛官方合作伙伴仅10～15家，与NBA联盟数百家长期合作伙伴的商业开发规模存在显著差距。

3.收入结构单一，经营抗风险能力薄弱

CBA俱乐部收入来源高度集中于联赛分红、商业赞助与门票收入，自主商业开发收益占比长期偏低，新媒体变现、场馆综合运营、赛事IP衍生开发、球员经纪等多元化收入渠道开发不足。2025—2026赛季媒体版权收入波动直接引发联赛分红下滑，充分暴露出经理人专业能力短板与联赛制度缺陷叠加所产生的系统性经营风险，俱乐部可持续运营能力受到严峻考验。

三、分阶段制度完善路径：从准入激励到产权改革

破解CBA职业经理人制度困境，必须以制度变迁理论为指引，遵循行政逻辑向市场逻辑渐进转型的改革规律，按照短期突破、中期完善、长期成型的思路，构建分层有序、协同配套的制度完善体系，从准入、激励、约束直至产权改革逐层推进，最终实现职业经理人制度的市场化、规范化与长效化。

（一）短期：建立统一资质评价体系，降低逆向选择

针对当前经理人选聘标准缺失、信息不对称突出等问题，应以资质认证与综合评价为抓手，快速夯实市场化用人基础。

1.建立职业经理人分级资质认证体系

由CBA公司牵头搭建初级、中级、高级三级评价认证制度，考核内容覆盖篮球专业知识、赛事运营管理、财务管理、体育法务、危机公关、版权商务等核心模块，以标准化评价认证实现职业化准入，改变“任人唯亲”与非规范选聘现状。

2.构建多维业绩评价机制

引入平衡计分卡等工具，从财务效益、客户与球迷服务、内部运营流程、学习与成长四个维度实施综合评价，替代单一以竞技成绩为核心的考核导向，推动经理人兼顾竞技目标与商业发展目标。

3.健全信息披露与信用档案制度

建立全行业统一的职业经理人诚信档案，公开任职履历、经营业绩、合规情况与违规记录，提升市场透明度，有效降低逆向选择风险。

（二）中期：完善激励相容与约束机制，防范道德风险

基于委托—代理理论，围绕激励有效、约束有力、监督到位构建闭环管理体系，推动经理人与俱乐部利益长期绑定。

1.建立市场化复合激励模式

推行基础年薪+绩效奖金+股权激励+长期对赌相结合的薪酬机制，将经理人收益与俱乐部营收增长、商业开发成效、联赛整体贡献及可持续发展能力深度挂钩，强化长期经营激励。

2.完善行业刚性约束机制

建立职业经理人黑名单制度，对财务造假、利益输送、商业贿赂、泄露商业秘密等严重违规行为实施行业禁入；同步推进俱乐部财务公开与第三方审计制度，强化内外部监督。

3.优化俱乐部法人治理结构

清晰界定股东会、董事会、监事会与经理层的权责边界，依法保障职业经理人用人权、经营权、预算执行权等核心管理权限，最大限度减少非必要行政干预，保障市场化决策有效落地。

（三）长期：推进产权制度改革，构建市场化联盟治理体制

从根本上破解治理困局，必须以产权改革为核心，重塑联赛所有权结构与治理模式，为职业经理人制度提供稳定制度底座。

1.明晰联赛产权归属，推动联盟法人化转型

借鉴欧洲足球联盟与NBA联赛治理经验，推动CBA向俱乐部共同所有、利益共享、风险共担的独立法人联盟转变；中国篮协逐步退出联赛直接经营与商业开发，回归行业监管、青训体系建设、国家队组织管理等公共服务职能。

2.完善俱乐部现代企业制度建设

推动各俱乐部规范产权结构、健全法人治理，真正实现政企分开、政资分开、管办分离，从治理层面保障职业经理人市场化履职的独立性与稳定性。

3.健全配套制度保障体系

依托《中华人民共和国体育法》完善配套规则，明确联赛法人地位、商业开发权、收益分配机制与争议解决路径；建立健全球员工会、劳动仲裁、第三方监管等配套机制，形成权责清晰、运行高效、长期稳定的职业体育制度生态。

四、结论与展望

CBA职业经理人所面临的系统性困境，本质上是我国职业体育领域行政逻辑与市场逻辑长期博弈、渐进转型的集中显现，其深层根源在于产权界定模糊、治理结构失衡、激励约束不足、专业能力断层等多重制度性约束。破解这一困境，既不能依靠单一经理人个体的能力与魄力，也不可采取对国外模式的激进式移植，而应坚持以产权改革为根本、激励约束为关键、能力建设为基础，遵循渐进式改革路径，分阶段、系统化推进制度完善。

结合CBA联赛运营实际与我国体育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政策导向，在“管办分离”改革持续深化的背景下，CBA联赛正处于职业经理人制度建设的重要窗口期。未来发展应立足中国职业体育现实国情，合理借鉴国际成熟联赛经验，走本土化制度创新之路，加快构建产权清晰、权责明确、激励相容、运转高效的现代职业经理人制度体系，持续推动联赛竞技水平与商业价值协同提升，为中国篮球实现从体育大国向篮球强国的跨越提供坚实的制度支撑与人才保障。

（作者单位系黄淮学院体育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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