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百年遗存的砖瓦木石,沉淀着岁月的沧桑;一边是琅琅不息的读书声,涌动着少年的生机。风从登仙山下来,掠过红墙,也掠过这琅琅书声——金仙武庙,这里是我日日耕耘的地方,铺展着一幅厚重绵长的川北山乡教育长卷。
风拂古祠留旧痕
金仙武庙坐落于四川省剑阁县金仙场北端,背倚层峦叠翠的登仙山,四周名胜环伺。山水环抱的独特位置,让这座庙宇自落成之日起便成为川北一隅的人文荟萃之地。
武庙占地1000余平方米,顺应北高南低的地势呈三层分布:前为广场,后为堂、殿,每层地基高差5尺。广场靠前堂处筑长方形月台,月台两侧立石狮一对,旁植槐树、梧桐数株。石狮头部在动乱年代损毁,后有乡贤募资修复,今日重新屹立于校门两侧,风骨雄健,不怒自威。古槐与梧桐已不复存在,但浓荫之下的旧事却深深印在老一辈人的心里。
堂殿两侧配建厢房,合围成四合大院。登堂上殿,各有台阶,前三后五,主次分明。殿前台阶中段有青石御路踏跺,宽约6尺,雕着碗口粗的石龙。龙鳞大者如成年人手掌,龙首昂起2尺有余,口中衔元宝一枚,可以转动却无法取出。令人惋惜的是,这件巧夺天工的石刻珍品也已损毁,人们只能通过口耳相传的方式遥想它的昔日风采。
堂殿沿中轴线排布,承袭元代的川北祠庙范式:碧瓦覆顶、朱墙承檐,屋脊以桐油石灰塑瑞兽纹样,梁枋之上刻祥云异兽,飞檐角悬铜铃若干,风过即鸣,清音绕院。殿堂立柱选用的是马桑木,笔直通匀,粗若小脸盆。站在院子里,我曾无数次听见铜铃携着繁华散尽之后的安宁,穿越数百年岁月荡入我的心田。民间常说“马桑树儿长不高,长大是个爬腰腰”,我常疑惑,当年的匠人究竟是在何处寻得这般高大挺直的良材?
庙宇墙体以本地特有的黏土拌和石灰、桐油夯筑而成,外壁涂刷三层朱砂灰浆。历经数百年风雨,部分墙面有灰浆剥落,斑驳处如时光缓缓晕开的古画。墙基选用嘉陵江支流开采的青麻石垒砌,石块之间不施灰浆,仅凭石匠精准的凿刻咬合。院内石板地面遍布深浅错落的凹痕,那不是匠人的刻意雕琢,而是无数脚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慢慢磨出来的印记。
武庙的奉祀体系自唐代制度成型之后几经更迭。金仙武庙最初叫太公尚父庙,主祭姜太公吕尚,张良配享。明代改祀关公,称关侯庙。民国三年(1914年),政令关羽、岳飞合祀。彼时金仙场中街火神庙已供奉关公,经本地士绅商议,决定仅塑岳飞。奉祀人物随时代不断调整,但武庙长久以来弘扬的“八德”内核始终不曾动摇。正是这份绵延不绝的文脉传承,让这座古祠在川北乡村教育的发展历程中写下了厚重的一笔。
1905年,绵延千年的科举制度宣告终结。次年秋天,乡贤袁觐光有感于金仙教育的弊病,率先在金仙场兴办新式初等小学堂。《剑阁县金仙小学校志》记载了他们的办学缘由:“吾国学校诟病在乎骛高远……承学之子,猎高第上舍之美号,而幼仪曲礼不屑也。”袁觐光兴办的这所学堂是剑阁县最早的新式小学之一,也是金仙小学校的前身。
彼时的殿堂里,昔日供奉神像的神案被改成教师办公的案几,乡民捐送的旧桌子改成了学生的课桌,凳子则是学生自带。从此,袅袅不绝的香火,化作生机勃勃的书声。
风入深山起书声
民国初年的金仙武庙是藏在大山深处的名校。
如果说首任校长袁觐光打破旧式私塾的桎梏,把新式教育的种子撒进山间泥土,那么后来的一代代教育人则以武庙为根基,持续拓宽山乡教育的边界。
那时武庙的厢房之中汇聚了一批甘愿舍弃城市职位的知识分子:北京大学毕业的周子强、北京辅仁大学毕业的袁宗雨、国立成都大学毕业的袁雨沧……他们背着简单的行囊,踏过崎岖的古道,落脚在红墙之内,在昏黄的桐油灯下向从未走出过大山的孩子讲述山外的天地。学校没有专门的运动场,教师便因地制宜带着学生在月台前的广场上体育课,用后山柔韧的荆条搓制跳绳,以旧木板拼搭乒乓球台,让山里的孩子也能体会新式体育的鲜活乐趣。1931年,学校在武庙东侧增建一进校舍,单独辟设体育场;同年,附近女子高级小学并入金仙小学,武庙的读书声里第一次同时回荡起男孩女孩清亮的嗓音——闭塞的山乡从此推开了男女同校的大门。
那时,无论当地名流还是普通百姓,都以办好金仙小学为第一大事。1931年,驻军成都的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九军军长田颂尧、师长王铭章途经金仙,见校舍破败简陋,当即捐出400银圆,本地乡绅也踊跃跟进又捐500银圆,钱款尽数用于校舍的修缮扩建。乡中父老感念这份助学义举,也纷纷出钱出物出力,“材不赋而羡,匠不发而足”,凡三月,寝庖库厕俱齐,“厥观大壮”。
那时的学校已经形成清晰的治校准则和执教追求。曾任剑阁县政府教育科长的袁镇南两次担任金仙小学校长,他在第二次任职期间请匠人刻成“礼义廉耻、忠孝节悌”木匾悬挂于正殿横梁,将旧对联“名教有乐地,大匠无弃材”重新修补并上漆悬于廊下立柱。
成才的首要标准是立德,学校的首要任务是育人;教育从不放弃任何人,深山里的少年同样可以成长为拥有家国担当的栋梁之材;潜心治学、躬身施教,教书树人、德育为先,立身垂范、为人师表,坚守笃行、久久为功……彼时的掌校、为师之道,放到今天依旧鲜活无比。
那时的红墙内外藏着无数个山乡启蒙的动人细节:平时,师生一起编排“文明戏”在月台上表演,向周边乡民传播新的文化思想;春秋时节,远足队伍沿着古道出发,奔赴横翠阁、涂山、皇后山,触摸山野间的活课本;遇到无力缴纳学费的孩子,教师经常从微薄的薪俸里匀出钱粮,竭力守护每一个求学的孩童。那时的办学成绩,我曾从民国书法家何寅生撰文并书丹的一块碑刻中窥见:“民俗勤俭而士乐进取,计一县学子之数,金仙恒十而三四焉。何其盛也!”
若论学校发展的最大坎坷,则是停课一年之事。1931年,“九一八”事变震惊全国。1932年11月,金仙附近发生升保起义。起义失败后,农历十一月初九,20余名先烈在武庙广场英勇就义,鲜血渗入青石板的缝隙。次年,学校被迫停课。复课之日,每间教室的黑板上方都挂上了“勿忘国耻”的标语——武庙的读书声里,又有了一份沉甸甸的家国担当。
风摇梨树续文脉
百年流转,武庙往昔的办学理念仍在今日的金仙小学静静延续。
校园里藏着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每名新任校长、初来教师,必先读懂“作育宣勤”4个字,体悟武庙“八德”蕴藏的精神,然后才能正式踏上教书育人之路。
如今,这里的学习不总是发生在教室。每到清明、国庆,学生都会列队伫立于红墙之下追念先烈,触摸这片土地滚烫的历史过往;劳动课上,学生春种蔬禾、秋收瓜果,在泥土里习得生活的本领;体育课上,学生练就了在市县中小学生体育比赛中斩金夺银的过硬本领……学生有时也走出校园,近探西河新村、小桥古村,远赴翠云廊古柏长廊和两弹城红色基地,一路寻访、一路体悟,将蜀道文脉、家国往事都化作成长的营养。
如今,这里的校门不是时时紧闭的。2023年春天,剑阁非遗田氏花灯走进校园,以传统乡土艺术开启学生的新春第一课;2024年4月,中国音乐家协会艺术家赴剑阁志愿服务,胡文阁、降央卓玛、王小玮等艺术家用歌声将学生的心与祖国紧紧连在一起;2026年4月,中国杂技家协会的艺术家也来了……他们离别时留下一句话:“让更多人知道这个地方的故事,关注这种地方,我们也有责任。”
近年来,这里同样崇儒重教,同样民风淳朴,同样长出了一大批标杆性人才:科学家高聪章、蒲雄,作家蒲剑、高军成,全国优秀教师边小林、袁思康……
最能见证这些岁月的当数武庙院落1964年栽种的那株老梨树。20世纪60年代,金仙小学获评绵阳地区“红旗学校”,引得川内众多教育同人前来观摩,当年一批从西昌前来交流的校长在工作之余栽下了它。校园几经修缮变迁,如今老梨树扎根的地方辟作了舞台——树下,我曾无数次给来校参观的客人自豪地介绍它镌刻着的一校荣光。
今年,学校重建教学楼,有4个班的学生又回到武庙上课(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武庙已不作教室,仅作图书室和美术室使用)。下课时,我站在武庙院子里看着崭新的教学楼拔地而起,感受着一阵阵微风从武庙院子吹向新楼。新楼没有复刻古祠的飞檐和红墙——但我想,武庙里漫出来的教育初心仍将浇灌新楼里的每一名师生,帮助他们的成长之花岁岁常开,越开越艳。
(作者单位系四川省剑阁县金仙小学)
《中国教师报》2026年11月18日第16版
(来源:中国教育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