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台音乐会，两种打磨：《山河如愿》巡演中的“演”与“改”

上海交响乐团音乐厅，民族管弦乐与戏剧、声乐、朗诵交织的《山河如愿》10月28日晚演了近两个小时。谢幕时掌声持续了很久，不少观众没有立刻离场。这是这部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的大型原创民族交响戏剧音乐会的第七站。10月9日北京首演，10月18日从赣州出发，经遵义、成都、延安、兰州，最后到上海。10月31日，它还将亮相国家大剧院，作为第七届中国广播艺术团艺术季的收官演出。

一场音乐会开启巡演并不稀奇。值得留意的是，从主创在发布会和采访中的说法看，这轮巡演不是把一台定型的演出复制到各地，而是带着一条明确的地理路线在走，并且把沿途观众的反应当作修改依据。上海站则被团长张高翔明确称为一次“对话”——红色题材如何与一线城市观众交流，是他想在这里摸清的事。

《山河如愿》10月28日在沪演出现场

路线本身就是设计

张高翔在采访中把巡演逻辑讲得很直白：队伍从于都河长征出发地走到遵义转折地，再到延安落脚点，最后到甘肃会宁会师，完成了一次从出发到会师的路线闭环。

这条路线不是排期表上随便连起来的点。张高翔说，演职人员每到一地，演出前会去当地红色纪念地寻访，“一边演一边学一边感悟”。他把这种实地感受看作作品“加厚”的方式——不是修改音符，而是让演奏者和演员对长征途中的人物、故事、精神有更具体的体验，再带回舞台上。红色题材巡演如果只是把同一套节目搬到不同城市，观众看到的仍然是复述历史。而沿长征路线走一圈，路线本身就成了叙事的一部分。每一站的地理节点，都在提醒台上台下这段历史发生在哪里。

掌声被主创称为“校对器”

姜莹是这部作品的作曲、编剧和总导演。她在采访里提到一个说法，比“观众反响热烈”具体得多：“我从观众的掌声、从台下的反馈，对我来说也是一次非常好的一种对作品的校对器，就跟乐器校对音一样。”

她举了几个城市的例子。成都演出时，有一段四川船工号子用方言念唱，唱完后观众对扮演者雍建军报以热烈掌声。兰州演出时，台上说到“爹哥，你看到了吗？我们胜利了，我们到甘肃会宁了”，兰州观众的掌声“是我们在其他的城市都没有过的”。延安那场，姜克美拉《尽开颜》时在台上掉了眼泪，怕观众看见，转过了身。

姜莹的判断是，每一段都跟当地观众的文化和记忆节点连在一起，“大家都会特别关注自己的那一段”。这种区域性的反应差异，给创作者提供了现实的反馈。她没有说每场都在改，但明确讲这些反馈让她对作品未来的修改和提升有了依据。一部红色题材作品在巡演中接收区域反馈，再据此调整表达，这个机制或许比单场演出的掌声更有讨论价值。它意味着巡演不只是传播，也是产品打磨的过程。

上海为什么被叫作“对话”

上海站在张高翔的表述里有一个特殊位置。他说，上海是中国共产党的诞生地，有深厚的红色基因和底色；同时上海又是多元、包容、开放的一线城市。“到了上海，我们实际上作为红色‘山河如愿’的项目、长征的题材，我们在上海这样一个开放的包容的城市，我觉得是一种对话。”

“对话”这个词值得注意。它对应的不是宣讲，也不是教育。张高翔说，他想看上海观众现场怎么反应，“我觉得这也是我们这次巡演的另一个探索的方向”。他反复提“可听、可感、可共鸣”，追求的是精神的赓续，而不是把历史复述一遍。

姜莹对上海观众的判断更具体：上海观众和北京一样，看的高水平演出非常多。但她相信这台演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是不一样的”。她希望上海观众听完，既感受到长征的精神和信仰，也感受到“如今的这种盛世山河是来之不易的”。

上海站是不是一次成功的传播试验，不能由主创的期待来证明，也不能单凭现场的掌声来下结论。它提出的问题更实际：红色题材在一线城市，面对审美经验丰富、演出选择众多的观众，靠什么建立连接？张高翔给出的答案是“对话”，姜莹给出的答案是“不一样”。至于对话是否真的发生，要看观众离场时的反应，也要看10月31日国家大剧院那场收官演出能否把巡演中沉淀的东西集中呈现出来。

乐器也是叙事载体

巡演产品化的支撑不只在舞台排期和观众反馈层面。上海民族乐器一厂有限公司总经理周力在采访中提供了一个配套细节：在姜莹促成下，一厂围绕《山河如愿》做了一套定制乐器，与漆艺大师、书法家沟通，把长征诗词等元素融入设计。

周力说，最初姜莹提出做一套“山河如愿”系列乐器配合音乐会，一厂组了团队跟她反复沟通，“如何用当代的设计语言，并且把长征故事的一些元素去融入在乐器当中”。他们选取了长征中脍炙人口的诗句融入设计，目的是让乐器“可感可触”，“不单单是乐器的表象，而是把我们中国优秀的文化、把我们的红色基因融入到我们乐器当中”。

从实物上看，这是企业对一台音乐会的乐器支持；从创作逻辑上看，它则将“产品化”延伸到了乐器这一物质层面——除了曲目和排期，乐器本身也成了叙事载体。当然，物质载体并不足以支撑一部作品。张高翔强调“复述历史”之外更重要的是精神赓续，姜莹也反复提及真实历史对创作的触发，设计的巧思终究不能替代内容本身的分量。

10月31日国家大剧院那场演出，主办方介绍将集中呈现巡演过程中沉淀的感悟与收获。沿着长征路线走完一圈，在不同城市接收反馈，再把上海站当作与一线城市观众对话的试验场，这套做法能否收束成一种可复用的巡演方法，还是只适用于《山河如愿》这一部作品，目前还没有答案。

但从主创的表述中能看出，他们真正在意的显然不只是题材本身的正当性。张高翔反复强调要“可听、可感、可共鸣”，姜莹把观众的掌声当作“校对器”，这些表述指向的是同一个问题：红色题材可以解决“演什么”，但“怎么演、演给谁、如何根据反馈调整”，仍然要在巡演路上一次次试验。《山河如愿》提供了一个可以观察的样本，但样本能不能变成方法，要看下一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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